
二十年前調查的那些黃昏
黃昏是晝與夜的交替,迷迷蒙蒙,分不清是晝,還是夜,調查都是在這個時候出發(fā),走向千家萬戶,也將黃昏走著走著變成了黎明。
黃昏中看不出什么是社會調查,還是市場調查,反正都是一套方法,走吧!
記得自己最早參加的調查在1986年初,關于北京市生活質量與生活形態(tài)調查,我的身份是學生,也是一個老師手下的調查員,拿著學生證,按照抽樣的邏輯去敲門,出發(fā)的時間是黃昏,是學生們吃完了食堂,而家庭正在做飯的時刻。那個時候幾乎沒有什么調查,我們幾乎每敲開一扇沒有防盜門(那時都沒有)的門,都看見一張張熱情、好客的臉,請喝水、讓吃飯、噓寒問暖,被訪者象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我們這些調查員,只因為我們是學生!由于沒有拒訪、沒有戒心、沒有作假,因此也就沒有作弊,每調查一個,我們還能得到1角5分錢!很高很高的勞務費呀,別忘了那時的饅頭2分、油餅8分,15分可以滿滿的一頓飯!
一個典型的記憶深刻的場景是一個老者的家庭,老兩口,大爺接待著我們,大娘忙著給我們洗蘿卜(冬天僅有的水果),那個家庭也就10平米的小屋,堆放的都是一些書和資料,我們與大爺一起坐在床上聊,大爺很認真,問收入時,大爺去找工資條來確定元、角、分!但是桌上擺放的晚餐是饅頭和蘿卜干咸菜。老倆口的職業(yè)與我現(xiàn)在的一樣——大學教師!
還有兩個場景記憶深刻,教會了我學校學不到的體會。一個是敲開門后見到一張滿臉錯愕的慈祥的老者,聽我們介紹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時,我們站在門外(這是唯一的一次),聽完后笑著迎我們進入寬大的客廳,當時沒有見過真正有廳的房子,很新奇,然后一個保姆(從來沒有見過保姆)過來倒水,老者笑著答,但是經(jīng)常若有所思,叫我感覺真的理解了為什么要學調查信度,答完的時候,一直站在身邊的一個年輕人也同樣笑著對我們說:“問完了嗎?部長還有很多事要處理的。”大驚失色的我們面對著忙說沒關系的老者趕緊說,“問完了,問完了,謝謝……”,原來廳里面出現(xiàn)的三個人,一個是某部部長,一個是保姆,一個是部長秘書……老師真會抽樣,我們抽到這個樓竟然是著名的部長樓!不過,告訴大家,五份部長樓的問卷都跟其他問卷一樣完整回收,不過做問卷的部長僅此一位,其他都調查的是家屬。
另外一個故事是在一個美麗的校園家屬樓中,開門的老者看著眼熟,想不起來,進屋說明來意之后,老者去給我們倒水,老者的老伴過來聊,主要是問怎么抽樣的?我們以為遇到了抽樣專家,但是不是,死活要問為什么會選到他們家。正當我們準備將老師的隨機原則講給他們的時候,老者端著水笑著對老伴說:“調查嘛,就是有抽樣,就象中簽一樣的巧合。”聽起來很高深,回答問題也如此,周全而且深思熟慮,很順利的調查完,謝謝鞠躬走出屋子后仔細回想高深的老者形象的時候,一個響亮的名字跳入我年輕的腦海:“某某某,某著名大學黨委書記,中央委員”怎么這么寸!我不過只調查了150戶呀!
這是我與調查最早結緣的故事,我的身份:調查員。
此后,我當調查員至少做過2500份問卷,算是一個比較合格的調查員了。我的老板是老師和我自己。
二十年前調查的那些夜晚
如果說調查的黃昏是與調查員的經(jīng)歷聯(lián)在一起的話,二十年前的那些夜晚是寧靜的、單調的、孤獨的,但是一定是認真的、勞累的、眼睛通紅通紅的,因為是調查結束之后單調而全心全意的編碼、錄入、數(shù)據(jù)清理的過程。
那時沒有個人電腦,只能去老師租用的學校的電腦室,白天是沒有可能的,只有夜晚。那時的電腦是現(xiàn)在記憶中殘存的長城0520和蘋果。
那個時候電腦是神秘的、萬能的、神話的,清楚的記得給我們講軟件的國外回來的老師背著手,穿著典型的美國補丁西裝,一臉嚴肅的說:“如果你們不去這么操作,或者少寫那怕是一個小數(shù)點,DOS將不予理睬!”多么高大的形象呀,所以私下同學都把這位對計算機崇敬萬分的馮老師叫:DOS馮先生。
編碼最早沒有什么經(jīng)驗,老師也經(jīng)驗不多,對著數(shù)就編,唯一繁瑣的是開放題,需要在一張紙上寫編號,時間長了記憶就模糊,經(jīng)常把一樣的回答重復編號,終于明白了軟件中的recode是什么意思。編碼時間長了,就知道這是與錄入密切相關的事情,在電腦的鍵盤上的小鍵盤最不容易出錯的是0和1這兩個位置,于是多選題就編成了0和1,逐漸增加了缺失值、不適用、超位值的編碼規(guī)律,怎么學的,向誰學的,已經(jīng)記不住,反正國際通用編碼標準一詞進入腦海,算是最早的與國際接軌吧。
錄入是編碼的必然后果,我們誰也逃不掉,記得最早的錄入軟件是PCedit、word的txt存儲方式和excel,記憶最歷時悠久的是txt時的錄入,只要有一個位置有失誤、有錯誤就要重新錄,記得一次效率極高的錄入沒有存儲時遇到了停電,天哪!近200份問卷,一夜的成果付之東流,打人的心都有。嘴里罵著不知所云的詞,不知罵向誰!
與編碼、錄入相比,數(shù)據(jù)清理與整理算是技術活,因為涉及到了分析軟件?,F(xiàn)在的windows版的spss在當時(1986年)是dos版的sp,那叫神奇,數(shù)據(jù)一錄入,寫上一串命令就計算出結果,實在有學問。不過清理工作是有學問的分析命令和體力活的找尋錄入錯誤問卷聯(lián)在一起的,同時也是和認真聯(lián)系在一起的。
記得一個很大的調查,8000份左右,將數(shù)據(jù)清理完成進入分析是,“精心”寫好了一長串命令讓計算機運行,一個回車之后,昂首挺胸就出去玩了。為什么?因為現(xiàn)在計算機一秒可以算出的東西,那時需要三個小時左右,玩?;貋砜唇Y果時發(fā)現(xiàn)命令少寫了一個英文句號的點,結果加上,再回車,再三個小時回來看,實在是一段難忘的經(jīng)歷。
1986年-1989年,我參加的編碼、錄入、清理不少于20次,自己親手編碼、錄入的數(shù)據(jù)不下15000份,很辛苦,但是真的是一個自豪的熟練工人。我的身份:編碼員、錄入員、數(shù)據(jù)清理員。
二十年前調查的那些黎明
調查實施是在黃昏,調查編錄是夜晚,調查的分析就是記憶中的黎明,因為學校的學生都是夜貓子,夜深人靜開始動筆,不知不覺就是一抹晨陽灑在年輕人的臉上。不過頭腦是在晝猶昏。
第一份屬于自己設計的問卷是“北大大學生思潮流行調查”,油墨印刷了500份,在北大學生宿舍等距抽樣。
第一篇通過調查,sp數(shù)據(jù)分析后寫出了文章來自于這次調查,叫“思潮結構研究”,發(fā)表在北京大學校刊上,時間在1986年底。之后到本科畢業(yè)的1989年,有多少個夜晚是在與后來的spss1.0、spss2.0、spss3.0、spss4.0、spss5.0、spss5.5、spss6.0、spss6.12、spss7.0、spss7.5直到現(xiàn)在的spss17.0鏖戰(zhàn)。
應該講,我們算是第一批接觸到spss(包括sp)軟件的人,第一批擁有正版軟件(spss6.12)的機構之一,這個得天獨厚的機會叫我們有機會去展現(xiàn)我們對社會的洞察,夜晚幾個同學一起討論,海闊天空,然后埋頭就寫,打開機器就去驗證我們的“科學”假設。到大學本科畢業(yè)時,我發(fā)表與合作發(fā)表的文章(幾乎都有調查的結果分析)達到15篇,而我們34人的一個班達到了50篇,而之后這里面的多人與調查結了緣,包括:何建新、呂亮明、馬明潔、聞佳平、楊武軍、楊力偉、張建君、我(劉德寰)等。
定性調查也是從1986年開始的,主要是深訪和觀察法(參與觀察),記得1986年暑假在無錫參與觀察了20天,由于年青,看到的東西總結不出,做的好象是文學采風一樣的東東,白南生先生和王漢生先生一直追問我這些觀察后的感受,記得自己當時都不知自己所云為何物,汗顏般知道觀察不僅僅是看,訪問不僅僅是談。不過到了1988年定西扶貧研究(15天的深訪與觀察)的時候,自己已經(jīng)在調查過程中開始總結想法,理清思路,鎮(zhèn)定自若地回答先生們的提問了。
印象深刻的場景是定西的一個貧困戶,家中的大娘訴苦史般地描述自己的貧困,描述政府應該救濟,描述生活的艱難,我們正在想將身上很少的元、角、分擠出幾個給大娘的時候,家里的兒子拿著瓶白酒醉醺醺地回來,見到我們很高興地拉著我的手說:“感謝政府!感謝民政局,昨天剛給我們救濟款,今天又來看我們了……我們窮啊……”,我看著有些忸怩的大娘,看著家中破爛的被子,看著拿著白酒的“大哥”,無奈地逃開了,之后的每天都在想著那張通紅的醉臉與破爛的被子,還有那個在手中緊握的滿滿的一瓶酒……耳中想起大娘滔滔不絕的訴苦般的講述……如何扶貧?的確需要方法。這個深刻的體會叫我記憶猶新,直到現(xiàn)在。
這個時期(1986-1989)的我的身份:研究的分析員,角色多元,但是充實。
二十年前、十幾年前、幾年前和現(xiàn)在調查的那些陽光
也許是88年,或者是89年,我接觸到了一些調查機構,當時根本不知遠在南國的廣州在1988年成立了廣州市場調查公司,但是卻清楚地知道比88年還早的一些調查機構,現(xiàn)在看來是市場調查的萌芽時期的機構,這些機構大多沒有存留到現(xiàn)在,主要有早期成立的:中國社會調查所(大約86年成立,負責人杜巖)、中國調查事務所(大約1987,負責人李冬民)、中國社會調查中心(大約1987,負責人周擁平)、北京社會經(jīng)濟調查所(大約1987,負責人陳子明),這些機構除了社會調查之外,開始了一些不是很正規(guī)的市場調查,主要是一些評比類的調查,知名度、美譽度是主要的,這些機構應該叫市場研究的先驅。由于這些機構,我就有機會參與了一些跟市場有關的調查。然后就出現(xiàn)了諸多的第一次:
第一次當督導員的時間是1988年;
第一次獨立進行的市場研究項目(關于醫(yī)藥的調查)是1990年(研究生期間);
第一部關于調查的著作(第三作者):《社會調查的理論基礎與實用方法》,中國統(tǒng)計出版社,1990年;
第一次開設的本科課程是市場調查(北京大學第一門市場調查課,在全國講述現(xiàn)代市場研究的課程中也是最早的之一),時間是1992年(留校當老師);
第一次成立自己負責的調查機構是1993年:北京大學社會調查中心;
第一篇關于調查研究方法的文章:關于封閉式問題的題型設計,1995年;
第一次承接國外項目的時間是1995年;
第一次被委托方QC的時間是1996年;
第一次參加業(yè)內聚餐(協(xié)會前身)的時間是1997年
第一次承接連續(xù)研究項目的時間是1998年;
第一部市場調查的教材:《市場調查》,經(jīng)濟管理出版社,1998年;
第一次參加協(xié)會創(chuàng)立的時間是1998年;
第一次在協(xié)會會議演講的時間是1998年,題目是關于問卷的題型設計;
第一次委托業(yè)內公司分包項目的時間是1998年;
第一次參加寶潔獎的時間是第一屆寶潔論文獎;
第一次成為副會長的時間是2002年;
第一次組織業(yè)內朋友參與書寫教材,出版的時間是2005年,包括高教的《現(xiàn)代市場研究》和北大的《市場研究與應用》;
第一次完成關于分析的著作《年齡論》,中華工商聯(lián)合出版社,2007年;
……
值得回味的事情很多,挑兩、三個吧。
第一次(1996)被QC的經(jīng)歷很有意思,記得是一個偶然的機會,香港的一個朋友委托這邊一個執(zhí)行的項目,那個時候有項目就是學習的機會,無論是執(zhí)行還是分析,于是帶領人做,在執(zhí)行過程中,委托方派來一個人監(jiān)督,然后復核調查,很專業(yè),處處留心,處處“找茬”,感覺很煩,什么時候受過這個?!不過仔細想想人家找茬的地方,挺對。于是就學會了,以后也QC別人了。學習需要放下身段的。
新時期到來,新問題自然也多,進入2000年之后,市場研究的難度大增,在項目運作過程中的事情太多了,曾經(jīng)某地的調查需要完成300份,由于調查員作弊,最后做了900份才拿到合格的樣本數(shù)量;曾經(jīng)派調查員深入社區(qū)調查,而調查員被酒醉的被訪者打了一拳;曾經(jīng)派調查員攔訪,結果由于禮品(雨傘)過于顯眼,眾多路人搶問卷答;曾經(jīng)派調查員入戶,結果被居委會大娘扭送派出所,到派出所接人;曾經(jīng)有攔訪調查,調查員禮品悉數(shù)被搶;曾經(jīng)做報紙郵寄問卷,而遭遇某公司集體作弊填答問卷達30000份,幸虧及時發(fā)現(xiàn);曾經(jīng)對希望工程捐款人進行郵寄問卷調查,而一位愛心人士由于生病,在項目結束一年以后將填答的問卷寄回;曾經(jīng)由于調查結識了一位僧人,結果收到了100部佛經(jīng);曾經(jīng)……
2007年完成的《年齡論》的寫作很值得說,因為我這24萬字的小冊子整整寫了11年,其中5年沒有寫書與文章,整天泡在計算機上做跟年齡相關的模型,按照現(xiàn)在學校的標準,我該被開除了,不過好在北大的寬容,讓我終于完成了自己認為較有心得的一些體會。不過想起我的父親從60歲寫到82歲,22年完成一部著作,我還是汗顏,學術就是需要一點一點的品,跟新茶、跟陳酒、跟老友一樣,細細的品,不要著急,一休說了:“休息,休息一會兒。”
無論什么角色,沒有感覺到高低,這是心理話,現(xiàn)在的孩子講:“別裝蒜!”是對的,研究員不比調查員高,管理者不比研究員高,為了調查,缺了誰都低,別被商業(yè)條款中的甲方乙方忽悠了心態(tài)就行了。
今年是中國市場研究業(yè)二十年,中國市場研究協(xié)會(CMRA)十年,中國市場信息調查業(yè)協(xié)會市場研究分會第一年,值得慶賀!
會長這個詞不重要,調查員、督導員、研究員、管理者、教師、協(xié)會的人這些角色才重要。調查員、督導員黃昏出發(fā),編錄員夜晚加班,研究員戰(zhàn)斗到黎明,管理者在晨曦的一抹艷陽中規(guī)劃未來。
眾人拾柴火焰高!
僅以此文獻給為中國市場調查、市場研究業(yè)的發(fā)展而努力,或者曾經(jīng)努力過的人們,無論是誰,無論現(xiàn)在哪里,無論參與時間長短!